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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理论创新方法的探索:说“笨想”
  • 作者: 孙利天
  • 发表期刊: 2007-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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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成果级别: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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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民族需要创新才有生机和活力,而关乎民族历史命运的哲学理论更需要创新,否则就会造成民族精神的僵化和贫弱。但每一位诚实的哲学理论工作者都会深知哲学理论创新的艰难,不用说哲学家或哲学工作者自身的生存状况限制了他或她的自由思考的时间和空间,即便是有充分的闲暇和自由,人们也必须面对使哲学思维得以可能的浩如烟海的哲学文献的限制和压力。“太阳底下无新事”,哲学所能说的似乎都已被哲学家们所说尽,因此人们只能沉默无言。然而,哲学仍然在言说着,或者是回忆,或者是重复,或者也有真实的理论创新。

    哲学理论创新的艰难不仅是因为哲学家们已探索了多种可能的思想道路,从而使哲学理论内容的创新已少有自由运思的空间,而且还因为哲学家们也探索了多种可能的思想方法,从而使哲学家创新的方法乃至学习、研究哲学的具体工作方式或所谓“工作哲学”也难出新意。面对理论和方法的丰厚然而也是沉重的哲学传统,当代哲学真的难以有所作为了吗?东西方哲学都在为此进行着艰苦的思想探索。在高清海老师身边学习和研究哲学的十多年来,经常听到他对研究生的一个要求,就是要“笨想”。哲学本是爱智慧的学问,为何却要“笨想”?近年对此有些心得,自觉已能摸到哲学理论创新的一些门径,写出来与同行交流和请教。

    高清海老师所说的“笨想”,首先是要求学生从各种各样的哲学文本中脱离出来,用自己的语言来陈述问题、表达观点,避免在他人的文本中迷失自己的问题和观点。我曾把这种方法与胡塞尔的现象学方法进行比照;胡塞尔的现象还原要求“终止存在判断”,悬搁存在问题,如此才能“直面事情本身”,进而直观事物的本质;所谓“笨想”则是要悬搁哲学本文,直面问题本身,用自己的语言澄清问题的结构,说清自己的观点。“笨想”之所以为“笨”,在于哲学思维无捷径可走,哲学作为追根究底的思考,对所有的问题都要还原到根本上来思考,而哲学没有现成的前提和本原作为思考的基点或出发点,所以,彻底的哲学思维总是要不断地自我奠基,不断地生发出新的根本,据此哲学才能走上自己的道路。“笨想”之为“笨”,就在于它要本于自身,而不能以任何现成的本文为本。

    悬搁本文,终止哲学本文的叙述,也就是要从教条主义的思维模式中解脱出来。教条主义也必是本本主义。七十年前,毛泽东写了一篇通俗易懂而极有洞察力的文章《反对本本主义》,他指出,“以为上了书的就是对的,文化落后的中国农民至今还存着这种心理。”对书本的崇拜,对文字的崇拜,肯定是与广大群众长期被剥夺了读写能力相关,按照福柯的思路这也是书写和文字长期作为权力的工具而成为一种权威话语系统的必然结果。今天,新中国的政治结构、知识权力结构都已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很少有人再对文字有神秘感、崇拜心,但本本主义、教条主义却有了新的社会基础和权威话语系统的支持。科学特别是自然科学的技术应用取得的辉煌成功,与发展生产力、谋取利益最大化的全球性共识,一起造就了科学话语系统的新的霸权。从科学的本本出发,是难以动摇的有着充分合法化论证的新的教条。所以哲学也要科学化,一种哲学一旦有了科学的性质和特征,它也就具有了分享科学权威、权力从而成为教条的合理性。由于西方科学技术和经济发展水平的优势,科学知识的话语霸权也必然给西方文化、西方哲学带来权威,所以我们的哲学研究刚刚开始摆脱前苏联哲学教科书的教条,可能又开始陷入现代西方哲学的新的本本和教条的束缚之中。因此,悬搁本文,主张“笨想”,就是要废弃各种哲学教条。

    悬搁哲学本文的“笨想”并不意味着主观任意的胡思乱想,也并不是主张拒读任何哲学文献,而是任何真正尝试哲学创新的努力必须进行的思想的还原。“笨想”不是哲学研究的全部过程,而是哲学创造的根本环节。哲学文献是哲学创造的主要思想资源,真正的哲学家们已为我们展现了哲学思想的原野,探索了诸多可能的思想道路,指明了一些思想的陷阱,研读经典作家们的著作是学习哲学进而创造哲学的主要途径。但是,任何哲学经典文献都不能作为哲学创造的直接出发点,它必须转化为我们自己的为我所用的思想资源,哲学本文的视界必须化为我们自己的视界,哲学本文的问题结构必须化入我们自己的问题结构之中,否则就只能解释、注释、演绎和叙述他人的思想,而不可能有原创性的哲学思考。

    哲学理论创新需要“笨想”,这不仅要求悬搁哲学本文,也要求对其他任何文本和社会意识形式乃至社会共识加以悬搁。哲学理论创新不仅要面对已有哲学文献的视域、问题、思路乃至经典风格的限制和压力,而且也要面对自己时代的文化潮流、时代情绪、时代精神、权威话语系统的挤压和生存论的先验定向,对此也必须予以还原,终止它的先验作用,模仿胡塞尔现象学的说法可以勉强叫做“终止生存论判断”。

    多年来我们习惯于哲学是时代精神的精华这样一些论断,理论联系实际、哲学反映现实等也都是自明性的哲学原则,很少有人怀疑这些命题和原则的正确性,因而也很少有人进一步思考哲学理论反映现实、表达时代精神的学科特点和形式。胡塞尔是挑战这些命题的少数哲学家之一,他从哲学作为严格的科学的哲学理想出发,以哲学理论的绝对性维度反驳哲学的时代性和相对性理解,但他似乎也并未创造出完整的绝对严格科学的哲学理论。并且稍作分析,就可看出胡塞尔哲学的鲜明的时代特征,他关于欧洲科学和哲学危机的论断,他拯救普遍希腊理性精神的努力,都受到自己时代相对主义、怀疑主义、反理性主义的文化氛围的框定。所以,时代性可能是哲学固有的特点。前期海德格尔所揭示的此在的生存论状态和生存论领会,可能也是每个哲学家的此在无法超越的先验视野。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说,社会存在、社会生活、社会实践决定了哲学家的哲学意识。但是,哲学作为一种追根究底的理论思考,作为一种最彻底的反思意识,它却必须自觉到哲学思维的种种先在的前提,并且对这些前提本身进行质疑和批判,从而也必须对自己时代的时代精神至少是暂时地加以悬搁和拒绝,从而才能创造表达时代而又超越时代的新的哲学理论。

    哲学理论以本原性的视域关注自己的时代和现实社会生活,它不屈从于自己时代的风尚和时髦,它以最抽象的范畴和理论命题把握、编排甚至颠倒自己时代的社会生活的实际。唯其如此,它才能矫正、引导和开拓时代精神。因此,哲学理论创新必然要联系实际,要密切联系自己时代的现实社会生活,但它同样要对时代精神和现实生活作出创造性的转化,亦即对它进行哲学思想的还原。这首先是说哲学思考的实际是哲学立场、哲学视域和哲学语言中的实际,它不再是作为公民、作为消费者和生产者所感受和言谈的实际,不然它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闲谈”和“好奇”;它也不是文学艺术、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和自然科学语境中的实际,否则它就是美学思维和实证科学思维的实际,这也就是说哲学思考的实际是在哲学问题的结构和语境中化入的实际。其次,哲学理论创新中的实际和现实还要作某种唯我论的还原,也就是要对他人、哲学家通过理论形式所表达的时代精神和实际加以悬搁,终止这种先入之见的理论有效性,而由自己独立地建构起自己哲学视域中的时代和现实。

    对时代精神及其理论表达加以悬搁和还原,并非是主张理论脱离实际的闭目塞听,也不是主张唯我独尊的狂妄和偏执,相反,哲学理论创新所以可能的条件之一恰恰是对时代精神的敏感和专注,时代精神的变化以及哲学家对时代精神的反思和建构是哲学理论创新的基本动力。问题只是在于,作为时代精神氛围的时代精神,一个时代的某种普通的社会心理动向,不能自发地形成创新性的哲学理论,它必须转化为哲学家主体自我意识中的观念和问题,并在哲学思维框架中、哲学语境中获得规定和意义,由此才能产生表达时代精神的哲学理论创新。多年来我们习惯于简明但却过于机械的反映论解释模式,哲学表达时代精神,哲学反映社会生活,不是简单地把物质的东西移入人脑,而要进一步把物质的东西改造为观念的东西,这一改造过程正是哲学家主体能动创造的过程,也是一个苦思苦想的“笨想”过程。

    哲学理论创新的“笨想”,要悬搁各种哲学本文,要终止他人视域的有效性;要把时代精神加上括号,终止各种似乎具有公理性的先入之见的有效性。目的是要为哲学理论创新找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思考基点,找到自己哲学思维的个性化支点。这种看法其实并无新义,康德、胡塞尔等无数哲学家都把打扫哲学地基或哲学尊基工作视为哲学创造的第一步,每一真正的创新性的哲学理论都是一次哲学的重新奠基,都是一次真正意义的重新开始,往往也都是哲学理论体系的更替。显然,这种重新开始的哲学体系创造只能是极少数伟大哲学家的事业,一般哲学工作者的学识、能力和理论勇气均无法承担这项伟业。我们能否在某些次级的哲学理论上有所创新?这种非体系性的理论创新是否也需要追根究底的“笨想”?

    作为对研究生哲学思维训练的“笨想”,显然不是要求每个人都要创造一个哲学体系。用自己的语言陈述问题和表达观点,直接性的要求是要转化各种哲学文本为己用,要求的是一种清晰、透彻的哲学思维和表达,要求的是自圆其说的内在的自明性。所以,高清海老师所倡导的“笨想”的第二个要求是,要用自己的语言清晰地表达出主张什么,反对什么,根据是什么。这种看似简单的要求,往往使研究生们大伤脑筋。因为这种“笨想”要求的是本己的思想,不能在他人的文本叙述中含糊了事,以致使人明确地感受到哲学学习有一个必须跨越的阶梯,那就是学会不再借助哲学文本的哲学说话方式。

    用自己的语言说出主张什么,反对什么,或者说针对什么,是对问题结构的澄清,是对自己观点的清理,高清海老师认为这是符合哲学本性的思考方法。在一定意义上,哲学即对话,哲学即论辩,在有针对性的质疑、批判和提问中所谓哲学的真问题才能浮现出来,哲学理论的创新才是可能的。哲学理论叙述的含糊或者是叙述自己也尚未明白的他人文本,或者是没有针对性地叙述一些哲学的老生常谈,或者是在无法调合的哲学观点中间做无用的弥合或连接,或者是罗列一些貌似高深的他人观点,而一旦提出你到底主张什么、反对什么的明晰性要求,这些无益的哲学话语立刻终止了、沉默了。

    哲学的对话、论辩和批判不能是武断或独断的,也不能借助某种强势话语系统作为终极的理由和根据,主张什么、反对什么的根据必须经过哲学共同体的批判检验,而这首先要经过自己本人的批判检验。哲学思维的彻底性要求是:没有根据即无合法性,没有对根据的反思批判即无根据。所以对主张什么、反对什么的问题结构清理,还须清理自己观点的内在根据。在哲学理论研究的不同层次上,对哲学根据的寻求也是不同层次的,人们可以把某些哲学论断作为根据,也可以把某种时代精神的表达作为根据,这也可能带来不同层次的理论创新。但作为“笨想”的哲学创新要求,不同于形式科学和实证科学的论证方式,即作为根据的哲学理由总是要求哲学家或哲学工作者的逻辑直觉、道德直觉、审美直觉乃至正义直觉等的内在支持,它不仅是清楚明白的,而且是通情达理和令人信服的,亦即它必须具有事实和价值双重意义上的自明性。所以,对主张什么、反对什么内在根据的自我反思,既是对自己哲学主张所隐含或预设的前提的显明或澄明,也是对自我潜在信念的澄清。用自己的语言说出主张什么、反对什么,既是要求自圆其说或者说是要求一种内在自明性的哲学思考,也是一种切己体察的功夫。

    悬搁哲学本文,用自己的语言表达问题和观点,也就是不借助哲学本文的哲学说话方式,这是可能的吗?按照维特根斯坦关于私人语言的论证,似乎是并没有我们所说的“自己的语言”,一切语言都是公共的、可观察到的行为;至于哲学语言维特根斯坦则认为是语言放假时不工作或无用的语言。在此我们无意讨论维特根斯坦的语言观和哲学观,只是记住维特根斯坦用自己的著作说出了最具个人特点的哲学语言就可以了。用自己的语言表达问题和观点所指的“自己的语言”,不是只属于自己的语言,而是指为自己所融汇贯通具有内在自明性的语言,或者说是自己真正明白了的语言,因而它理当具有更大的通俗性和可接受性。

    任何哲学讨论和哲学写作,都不能不使用哲学的概念和语言,都可能在遵守某种哲学说话方式的规则,也都经常需要引证他人的哲学话语。所以,悬搁哲学本文,只是一个哲学思维视域的分界,所谓“笨想”,就是要从哲学本文的视域中,从他人文本展开的视域中,回到自己的哲学视域,亦即回到自己的“哲学自我”,自本自园地思考和言说。前文讲到,这是一种唯我论的哲学还原,但这却不是哲学的唯我论或主观唯心主义,而只是指出哲学理论创新中哲学工作者主体的能动性所在,只是力求找到一个哲学理论创新的着力点。至于一种理论是否具有创新意义,它仍然要在哲学共同体的视域中作出客观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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